一个不受文艺理论教科书青睐的人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深圳凤凰网 时间:2020/08/06 08:55:06

原标题:一个不受文艺理论教科书青睐的人

许昊仁

意大利文学巨擘艾柯辞世,他留给艺术史的不只是文学作品,还有文学理论。学院中人提及艾柯时总能谈上几句,但就像他自己也承认的,学者不大可能去读所有他们感兴趣(或假装感兴趣)的东西,因此,对另一位学者及其理论的认识有时并非来自原著。我相信,许多人的“艾柯”是由零碎的信息折射出来的,这些信息有的对,有的错,有的是误解却十分有趣。但艾柯或许会喜欢人们这样棱镜式地追踪他。他喜欢像形而上学那样追踪本源,更喜欢追踪时遭遇的阻力,所以他跑去写了侦探小说。

二手材料的典型当然是教科书。这样一位在各种差异极大的领域中都能得到谈论和引用的人物,却鲜少被国内的文学理论教科书充分介绍。我并不是说教科书没有谈到艾柯(但确实不多),而是在介绍他时踌躇不决。

这可能与他的理论特色有关。艾柯很少长期钻研同样的主题,当他认为在一个主题上讲得足够多了,就转而参与新主题的讨论,以至于无法成为该领域的标志人物——那些标志人物往往是以他们对某一领域的长期贡献或里程碑意义而闻名。但是,人们照样谈论艾柯,这突显了他在其他方面的重要。例如,他对作品的开放性结构之分析给了接受美学以信心。譬如德国美学家伊瑟尔在其审美反应理论中多次援引艾柯《开放的作品》及其符号学理论来分析读者功能;卡勒,一位致力于普及解构主义的学者,尽管在文本诠释理论的某些方面不认同或误解了艾柯,也同意艾柯选择的案例(主要是乔伊斯)促进了读者在批评中的地位。艾柯并不钟情于发展一套完整的文学理论,但他犀利地点出了理论家应当面对的关键问题和案例,而那些理论家正是教科书中的标志人物。如果教科书喜欢标志人物,它可能不会喜欢艾柯。

这种非英雄式的现身使我们接触艾柯理论时有一定困难。除非对这个人抱有非比寻常的兴趣,想要读遍他的所有理论,否则,要在他的众多著作(包括小说——他会通过小说人物之口来表达自己的理论观点)中把关于某个主题的论述挑拣出来,可不容易。理解艾柯的理论像是履行侦探的义务。读者是侦探,到处搜集线索,他相信存在着一个答案,即便答案有时平凡得令人难以置信(侦探小说就是利用这一手法引起恍然大悟的快感)。例如,艾柯不同意文本的意义固定不变,也反对意义可以任人随意塑造。

这符合我们的前理论直觉,要对之进行分析却很难。因为,理论环境允许我们设想极端的情况,诸如古典诠释学或解构批评赋予文本诠释的不同地位,但在现实中,看似普通的情况却往往非常复杂。为了保证理论的地位,它必须符合所谓的“实用主义限制”,亦即,有能力说明一般实践的状况。多数时候,我们的文学阅读不是去寻找唯一的原意,也不是去挑战结构,而是根据某些普通逻辑使之产生意义。艾柯理论的结论经常与常识相差无几,乍看下不怎么有吸引力,然而,它们是由严谨的论证来支持的。如果教科书偏爱集中的、突破性的结论,它可能不会看上艾柯。

艾柯理论还有一个特点,他喜欢拿自己的小说和写作经历来举例、说明问题。他对某些理论问题的思考甚至是受自己的小说和写作经历激发的。对于熟悉艾柯小说的人来说这当然不会有什么困扰,但教科书的读者不希望自己在搞懂其理论前还要面对他没读过的小说内容。还好,艾柯在理论中谈及小说内容时总是提供了必要的背景知识,读者并不真的会觉得不适,相反,或许还会对那些作品产生兴趣,就像艾柯对乔伊斯的大量引用和分析可能使原本对乔伊斯不感兴趣的读者姑且一试那样。但是,要是有人说引用自己的作品将使理论显得不那么客观(我们在写作论文时谨记这一点,有时不是因为自谦,而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质疑),我们需要担心的不是理论的可靠程度,而是对客观的追求是否消耗了理论的活力。对理论来说,表面上主观和客观的问题远不如表达和论述的清晰来得重要。在清晰之余,艾柯的自嘲和幽默都使他的理论平易近人,我们都希望他说出更多关于他自己的事。不过,如果教科书选择表面上客观的理论,它可能不会在艾柯身上浪费时间。

我们可以从艾柯理论的特色看出他是个怎样的人:富有洞见、爱好日常生活、自信满满。不受教科书青睐,对学术发展来说未必不好,这表示他在某个程度上还没有被塑造成固定的形象。说到底,被誉为百科全书式学者的艾柯本来就是个难以归类的人。他拥有的头衔即便不是无限的清单,也得花上很大篇幅来列举。小说家、散文家、文学批评家、哲学家和符号学家等一长串的头衔不应令人生畏,它们证明了一个人将一生奉献给知识和写作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