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童话》: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深圳凤凰网 时间:2022/07/07 12:12:54

一个演员在同一届颁奖礼上,凭借两个以上的角色提名影帝,这种“和自己打擂”情况曾在香港金像奖历史上出现过7次。

其中,有可能是香港演技最好的刘青云包揽其中3次,有可能是香港戏路最广的梁家辉1次,任达华在2010年凭借《天水围的日与夜》和《岁月神偷》两个提名拿下1次,制霸80年代的周润发2次——1987年,周润发凭《监狱风云》、《龙虎风云》和《秋天的童话》开创了这种“和自己打擂”的首例,也至今保持着单届影帝提名最多的记录。

任达华和周润发之间尤其有趣。

任达华以《岁月神偷》击败《天水围的日与夜》标志着感性文艺形象的胜利;而周润发的当年,密室枪战、兄弟反目的戏码终究压倒了文艺气质——周润发凭警匪片《龙虎风云》的“高秋”一角获得影帝,以至于周润发领奖时不无遗憾地说,想不到“船头尺”会打不过“高秋”。

颇具戏剧性的是,《岁月神偷》和《秋天的童话》都是出自罗启锐、张婉婷夫妇之手。在罗氏夫妻标志性泛黄镜头下,“船头尺”和“罗爸爸”立在十三年年月河床的两岸,扬手颌首,遥相呼应,完成了香港电影文艺感性的回环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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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宇森把周润发拎出生涯早期的低谷后,周润发终于找到兼顾艺术和市场的戏路——庄重,悠游,捎带一丝半缕易于理解的书卷气。

《等待黎明》、《胡越的故事》等早期作品太注重“书卷气”叫好不叫座;《八星报喜》、《大丈夫日记》等太“悠游”,松松垮垮;《满城尽带黄金甲》、《孔子》甚至《建党伟业》等从好莱坞回归后的作品,全程脸色凝重,太“严肃”自持,叫人半点轻松不得。

列举周润发艺术和商业上双收的电影造型,除了神完气足的“李慕白”,其余无不是兼顾“庄重”与“悠游”(如《英雄本色》的小马、《纵横四海》的阿海、《辣手神探》的蓝探长、《赌神》的高进、《龙虎风云》的高秋)。

即使从枪战片转型为底层小人物时,往往也不得不靠庄重的形象来揭示主题:在《阿郎的故事》中阿郎通篇耍赖犯浑,但当他最终削发明志,伏在他的铃木 GSX R750摩托车上时,他是救赎版的 “赌神高进”;在《监狱风云》中钟天正可以始终嬉皮笑脸,但当他最后决意鱼死网破时,他请刚烈决绝的“小马哥”上身。

《秋天里的童话》里的“船头尺”同样沿袭小人物造型,但是和《阿郎的故事》、《监狱风云》这类传奇世情不同,《秋天的童话》不用为了体现“船头尺”的深刻,庄重地安排一个悲剧性结局来升华高潮。

《秋天的童话》是罗氏夫妇惯用的细密琐碎但是纤尘不染的笔法,萨克斯配乐、昏黄色彩和布鲁克林区场景等从形式上营造童话,脏话俚语(该片曾因脏话被投诉)、主角简单造型和纽约唐人习气等却从内容上堕入凡尘。

周润发通篇插科打诨,极尽悠游;而为数不多的几个“庄重”表情,只停留在目睹钟楚红和陈百强纠缠时的愤懑、上演“麦琪的礼物”时拢起衣领挡风的怅惘、重逢时“table for two”的怯涩。

▍在《秋天的童话》中的周润发,身材高大挺拔,笑起来却眉眼弯弯,“庄重”“悠游”的气质来回切换,毫不违和。

这种“庄重”无意于催生感想或者萌发感触,就像最热闹的人偶然的安静、最跳脱的人偶然的发呆,完全因情节流动,周润发的 “庄重”完全缝合在“悠游”里面,配合罗氏夫妇一贯的感性蕴藉,甚至捕捉到了他只在早期作品崭露的“书卷气”。

或许“船头尺”就像“香港之子”周润发本人,悠游时故我亲民,庄重时敢于评论时政不失温厚,再加上受其姐(其姐周聪玲是亚洲著名摄影师)感染,醉心摄影而沾染“书卷气”。“船头尺”铸就了周润发在波澜壮阔的生涯里、众多电影形象中,人物造型最朴实、情节设置最含蓄,却最真实自然、感人至深的一个。

所以,香港电台和《文汇报》评选的20世纪十佳香港电影中,奠定周润发戏路的扛鼎之作《英雄本色》居于首席理所应当,而《秋天的童话》紧随其后也无可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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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华曾经在《娱乐圈血肉史》中调侃《秋天的童话》之所以是“童话”,是因为剧本设置钟楚红这样的女孩居然会惨遭爱人抛弃,流落异乡时又有幸遇上如周润发这样高大英俊又深情款款的男人,结局几乎是既定的。

但是《秋天的童话》之所以能将所谓“半个钟头能演完”的剧情填充得血肉饱满,有赖于在“船头”和“茶煲”之间横亘文化差距(陈百强这个前男友根本不成障碍)。

在双方都默认这道鸿沟存在时,“船头”努力修正根性向爱人靠近,“茶煲”左支右绌却难掩心中爱意, “犹疑在似苦又甜之间,望不穿这暧昧的眼”,你进我退拉锯的细碎心理充当了填充的细节。

比如,虽然“船头”之前的人生规划是“最好到我死的那天,钱刚刚好花完,那就不吃亏了”,而在“茶煲”之后,他修正为“三大规条五大目标”;而这边厢“茶煲”的心里独白是“我和他在一起一点拘束都没有,但是这种男人,你很喜欢和他在一起,但你又不会嫁给他。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有一天发觉我们不合再要分开,我想我们都会受不了……”

心理琐屑的描写需要情节催动,需要演员呈现,但在《秋天的童话》里,声画的衬托也功不可没。

《秋天的童话》摄制时出于经费考虑而压缩胶卷品质,孰料成片呈昏黄色,不仅无心插柳地契合“秋天”的基调,而且简直是故事的哀伤气氛抽丝剥茧,具象化了。

而音乐,周润发的里程碑式影片大多都附生着与电影主题相辉映的金曲,如《英雄本色》的《当年情》,《监狱风云》的《友谊之光》,《我在黑社会的日子》的《飞沙风中转》,《阿郎的故事》的《你的样子》和《恋曲1991》。《秋天的童话》同样如此,但不同于以往的罗大佑、Maria的厚重和张国荣的飘渺,《秋天的童话》主题曲是童谣《在森林和原野》和吕方的《别了秋天》,前者清澈,搅活一潭水,后者忧伤,沉淀的尽是胸中浑浊的郁结。

最出彩的是“船头”转瞬之间的两次奔跑,同一首《别了秋天》,开始时洋溢雀跃,转折后沉抑而寥落。画面是两人交换礼物,“船头”送给“茶煲”一条精致表带去配她的古董表,怎知恰好 “茶煲”把那枚表送给了他——此处明显借用了欧•亨利《麦琪的礼物》的情节——深陷暧昧却从未挑明,彼此体惜却最终分离,车上的“茶煲”和布鲁克林大桥下的“船头”对着同一片泛黄转黑的天幕,音乐上来,细听旋律,辨认得对应此段的歌词是:“情感,是满载痛苦与奥妙,又再次停留呆望这表,可惜你今天已别去了。曾经,藏著的爱情,却不敢承认。”

▍《秋天的童话》取用《麦琪的礼物》的著名情节。

即使是后来久别重逢、相视落幕,他们之间也没挑明。

我们知道这是最粗鄙的船头尺所能提供的最美好的故事:“追”是一个动词,而当他手臂伸得再长也触碰不及时,他意识到原来“等”也是一个动词。

于是在面临大西洋、咸腥海风灌溉的餐厅Sampan,有了西装革履、英文吐音字正腔圆的“船头”。无论年月更迭,他仍然保持只有面对“茶煲”时才有的怯懦与紧张。

这种怯懦使得“船头尺”对待爱情一如从前,畏畏缩缩。我们才想起“船头”和“茶煲”之间,从始至终也没有挤出一句直抒胸臆的“我爱你”或其他。男女情爱之间原本应该附带的丰腴表达,只吝啬地压缩成一句“Table for two?”

借用《死亡诗社》的句式,大概是这样:“不可否认,物理、科学、黑洞、e=mc^2和鸡兔同笼是生活必需,但是,浪漫、萨克斯风、文艺小说、鬼故事,还有暗恋时的暧昧,才是生命的意义。”

主编|周祚

责编|派派&景梵

黄协锋:西太平洋区奇洛李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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